2013年4月9日 星期二

HKIFF 2013: More than Honey

《More than Honey》/ 《沒有蜜蜂的日子》

http://www.hkiff.org.hk/chi/film/detail/37107-more-than-honey.html

導演Markus Imhoof一開始就引用愛因斯坦的名言︰「如果蜜蜂從地球上消失,那麼人類也最多只能活四年。」以此點出蜜蜂的安危跟我們是息息相關。

德國一個老蜂場場主Fred Jaggi,其蜂場至少已歷經三代,養蜂業和蜜蜂的生態跟他的家族史息息相關,眼見最近全球各地的蜜蜂數量正同時持續減少,連自己蜂場也受到影響,於是決定遊走世界各地,去找出究竟。

美國有很多農業都以超大型及集中的工業模式經營(即一塊大地上只種植單一作物,就是為了用大型機器噴灑化學殺蟲水和化肥及採收等工作,以節省人力和時間)。片中以加州的杏仁果園為例,一大片只有杏樹的土地,場主出入都要以小飛機代步,他表示這個農場的供應量是全球的90%左右。可是杏樹花也要授粉才能結果,在這個沒有生物多樣性又只有密集的杏樹的這塊地,只能靠工業養殖的蜜蜂進行授粉。美國有個生意是租蜂業,把蜜蜂養在箱子裏,會應客戶的需要,以大貨車把蜂巢連箱長途運送到該農場去待上一段日子,蜜蜂在那裡別無選擇,只能有什麼蜜採什麼蜜。不過,農場仍會定期在日間用機器噴灑農藥,蜂巢主人說就算蜜蜂沒有即時死去(可是鏡頭也拍到蜜蜂被噴死),化學物質仍然會附在蜜蜂的身體上和被吸收,並帶到巢去,直接影響整個巢和下一代的健康,雖然知道這樣,但無奈他無權干預農場的運作。每次要長途跋涉到第二個客戶的農場,都是至少連續幾日幾夜,蜜蜂被困在狹小的空間,而隨著地理環境改變的氣候變化會嚴重影響健康。蜂巢主人表示他已習慣了每次都有大量「損耗」,停車查看,蜂屍無數,有些巢(箱)更幾乎報廢,為了保住本錢,讓蜜蜂撐過旅程,就會把大量抗生素和化學藥物注入帶來的一箱糖水,給蜜蜂「叉電」。(所以牠們的蜜糖也是「加左料」)

拍攝隊也到過中國訪問,說因為過去幾十年曾大力催谷農產而大囇農藥,殺掉了大量蜜蜂,令現在很多農場都要以密集人力進行授粉,警號早就存在。

濫用抗生素和藥物會培育出強化病菌,在人類、禽鳥、豬牛間已發生了,蜜蜂亦不例外。全球的蜜蜂正被現代才有的傳染病和寄生蟲影響,而且會跨區傳染。一隻蜜蜂染了病菌或惹了寄生蟲回巢,便會全巢遭殃。老蜂場主Fred Jaggi在片中便因為發現有蜜蜂已染病,為了防止傳染,需要整巢燒燬。

人為干預蜜蜂的自然生態系統,亦是元兇之一。蜂農為了催俗產出,會在孵化期進行技術操作,令工蜂誤以為有很多蜂后,而拼命產出很多蜂王漿(royal jelly),又或會強行把蜂巢一分為二,再跨越半個地球速遞一隻交配過的蜂后過來,變成兩巢蜂,蜜蜂繁殖後代的基因演化,跟環境因素互動的連結被人為切開了。這種精細操作和養殖法,在業界已經見怪不怪,並形成了一個產業鏈。

早在殖民時期開始,跨洲的物種(家禽、掠食動物、蜂)互動曾造成某些物種的生態危機,如歐洲蜂VS美洲蜂,歐洲蜂VS澳洲蜂等,但最近有些非洲蜜蜂開始在南中美洲的野地和民居出現,雖然對某些民居造成滋擾,但有些大膽的養蜂人嘗試過馴養牠們,雖然野性高,但適應力極強,可以不用藥物協助而自行在野外採蜜。暫時不知道是危還是機。

2013年2月16日 星期六

年假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
上星期五︰再看了第二次孤星淚,然後是做節
年廿九︰學琴、刨蘿蔔、煲碟(今年也在HMV入了一堆紀錄片煲)
初一︰煲碟、打牌
初二︰拜年、煲碟、打牌
初三︰叫朋友來玩RE6,還帶來了龍珠KINECT
初四︰因為龍珠而手酸,煲碟、練琴
初五︰逛三聯和序言書室,做GYM,練琴,煲碟
其他瑣碎活動︰Candy Crush, 閱讀,繼續玩DmC的DMD難度
讀完了《欺騙的種子》,非常值得推薦。
更多有關 欺騙的種子 的事情
很難用簡短的文字概括書中內容,因為一提到一個字眼又要涉及一堆事件和註釋…
政商勾結、lobbying、propaganda那些我暫不提,其中一個容易最多人誤信的是「目前沒有任何明確證據顯示基改作物對人體有害」(搜查基改食品標籤,會見到食環署的文件也懶惰地引用FDA的調子),事實上並非沒有證據,只是每當有人(第三方實驗室、甚至是FDA的科學家)發現出異常數據和實驗動物的健康問題,卻會被刻意忽略,當成不存在或直接刪去,當中甚至涉及解約或以利益收買同儕集中攻擊其可信性等手段,又或者當他們提出想做更長期和仔細的實驗計劃印證他們的推論時,經費會被截斷等等。同時,FDA還對GMO企業提交的實驗報告中那些刻意迴避敏感數據和動物攝入量比起產品劑量大量稀釋等等的手段毫不理會,只會跟從政府支持生技產業的方向,充當橡皮圖章。



DmC︰《Lost Odyssey》的《千年之夢》是讓我第一次破費買遊戲小說,那麼DmC的《Chronicles of Vergil》便是讓我第一次破費買線上漫畫。看完之後,略為洗去我對Vergil「紳士其外、賤男其中」的印象,發現他跟Kat曾有過一段情之後,故意性便更加有味了,但若要跟Dante玩三角關係的話,以後的對白請不要太露骨。不過,漫畫中也直接明說,Vergil一開始的而且確是想對Kat過橋抽板,用完就丟(故意失憶之後,在遊戲裏又要見死不救第二次…),但在找碴的角度來看,他怎可能在半小時之內突然由那樣的賤男態度,變成為了保護她而激動到啟發了DT能力…算了,總之,現在是超期待2月尾的DLC了。

2012年12月31日 星期一

2012雜項

健康︰
比上年更穩定地上健身室(當然也有偷懶的時候)。雖然體重還是比起兩年前重了幾磅,但相比以前,體魄強健了不少,由在公司定期換水時的動作、追車和上長樓梯時的喘氣度便可以感受到。另外,也讓自己的胃口更適應了多菜少肉的飲食習慣和節奏,即是說吃菜比例多了而不會覺得不夠能量,又不會像以前那樣偶然吃了較油膩的食物便容易不適,消化系統也改善了。脾氣問題,臉上爆瘡的問題也大幅改善。
琴︰
換了琴後,左肩和手指在拉高把位時的壓力大幅減少了,可能也因為有鍛鍊肩頭,左肩「啪」一聲的頻率大幅減少,腰的「啪」聲問題就只是好一點吧,但是練完琴後沒有腰痛了,不過也因為這樣,練琴時間加長,頸偶然仍會有不適、骨頭磨擦的感覺,我想健身時應該要加入鍛鍊頸肌的動作了。另外仍有一個長年問題是左尾指不夠力,以及奇異地短(推想可能是先天性關節鬆弛的我在發育期時學了第一年,所以關節自己屈曲去增加力度,現在我左尾指比右尾指短了若3mm),這個暫時只能遷就了。至於技術方面,好像是跟體力有最大因素。想要練好的東西仍有很多,像是震音、乾脆而短快的Staccato、使用全弓而音色平穩等…
12月是弄破東西的月份,首先是拉爆弓(幸好luthier很快修好了),然後是已跌過幾次的調音機跌到上下斷開兩塊,但竟然還能用。
Before:
 
After:


介紹一下2012年內我沒有開BLOG寫筆記但也想推介的書︰
More about 千年之夢
《千年之夢》--重松清
人生第一次玩到多次想哭的RPG Lost Odyssey內收藏的短篇故事。已等了三年,香港仍沒有入貨,便上網訂購了。雖然沒有遊戲中的動態文字效果(那些音效和視覺做得很到位),只看書仍然很有味道。多篇故事的主旨都在表達︰人正因為軟弱、會受傷,才會懂得溫柔;生命正因為會消逝,卻因此而精彩。另外也在某篇看到有個同感︰向已經盡力了的人說加油,和向內心的擔憂是解決不了的人說「沒事的」,其實相當殘忍。
More about 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
《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
幾個撰文者的文章合輯而成。很難概括而簡短地介紹,硬要寫的話,便是︰生活模式造就概念、認知和價值觀,概念、認知和價值觀造就理論,理論造就行動,行動造就改變。
More about 錢買不到的東西
《錢買不到的東西》
跟正義比起來,辯論的例子更生活化。作者面對越來越多對公眾重要的東西被市場化而引發的道德問題感到憂慮,當能者多付,付者多得的概念引入一些對公眾利益有關的事物,便有機會造成一些核心價值的衝擊和腐化(如公平)。人類既然是social being,生存是賴以社會各份子的互動性,便不能以經濟效益、個人/某群體的效益最大化權利、自由市場為理由忽略「道德」的考慮,至於細節就在各例子分析了。美國的例子中有不少令人譁然,希望這書可以起到一定的提醒作用。
More about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以經濟、歷史和地理串連在一起討論社會性質的書,因為某教授的推薦,以及我之前在序言交談過的那個女內地研究生也推薦,便訂購了。不過,英文很古典,也談及了我不熟的歐洲中世紀史,有好些部份消化不良,所以會找中文版再看一篇(不過我懷疑中文譯者會譯到想死,去查找了一下評論,果然中文也未必會易讀)。
有較詳細的頭幾篇簡介文︰
讀書小文:Karl Polanyi, 1957,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Ch.1-6 (迷惑30的小真實)

2012年12月20日 星期四

《失控的正向思考》


More about 失控的正向思考
‎"Hope is a condition of the soul, not a response to circumstances"--Vaclav Havel
之前都有些書想要給它寫些筆記,但10月和11月的事忙完後,卻想過一段睡眠充足而相對較少煩心的日子,所以今天才開始。
以前也偶爾會提到過,面對一些麻煩或令人不快樂的新聞或政治,若仍只會一味說什麼「樂觀點去擁抱生命吧」然後就停止思考那些議題,或者對心思纏擾著某些問題的人貼上「負向思想」、「解決不了問題的自尋煩惱」者,但其實在很多時候,那不是樂觀,而是逃避現實或者對事實的理解不夠深所以才放不了在心上。本書便是對社會上「正向思想」氾濫的現象的鞭撻,盲信意志可以改變一切造成的思想狹窄、自以為世界在我手的傲慢態度如何自欺欺人、誤人誤己甚至反而是推卸責任的工具,以及那些以偽科學、同時玩弄神秘,又以錯誤的邏輯思維包裝成動人的哲學為幌子,造就了個龐大的「激勵行業」,養活了不少學棍和偽大師,造就了不少沒有意義的暢銷書。
找回以前我有一篇blog提到過身邊有人去上了那些激勵課程,曾有一段這樣的論述(為通順文句稍作修改)︰
「這種手法就是有那些鼓吹完美主義、將導師個人的價值觀強加他人(你認為好,卻被硬說本來可以更好,為什麼還不能達到某個境地,etc)的問題。一些少少的問題被放大,說到非要大刀闊斧處理不可。另外一個很有問題的是"事事以自我中心為本"(並非自私,而是每事都與自己有關的無限上綱),一個人的理想和某些想要的狀況能否達到,實在也不一定要把因素全歸於自己身上,但基於"只要努力很多事都做到"的大前提下,會集中針對於學員"到底哪裡有所不足,才不能達到自己的理想"。這個邏輯問題是,似乎所有理想/理想狀況都必須是個人能力和努力才是成敗關鍵的種類,這樣就會指標化和短視(參與xxx的次數、每週用多少時間進修,etc),忽視社會性結構思考和人際互動性。」
聲明︰也許作者在書中有些例子有點點「見到黑影就開槍」的感覺,我當然同意正向態度有時是面對逆境時能給予動力,但我想強調的是未搞清楚狀況就盲信和過度正向思考的問題,而這非理性態度在社會確實存在,而這是目前相關的討論較少,所以,以Abstraction而非Generalization的心態的話,此書還是很值得一看。所以,對於那些「總是抱怨,沒有建樹」、「明明是懶惰卻只會怪誰社會,覺得自己什麼問題也沒有」然後跑出「任何事都怪不得人」結論的只有0%和100%、二元式的反例子,也不是我有興趣要回應的。例如我說減肥不要只看卡路里計算,也要看看生活習慣和營養均衡,但有人卻總是只會以「可是卡路里太高就會…」或「蛋白質太多怎麼運動也…」的反例,把單一因素抽起來大說特說並蓋過其他因素的論點,脫離了減肥應有的策略這個重點,當我說A+B+C的時候,偏有人要猛說a1啊a2啊a3呀的,回應也是沒完沒的。而我在此筆記正是想說"a1啊a2啊a3呀"的「現象」,當我以討論這現象背後的思維為目的的時候,不是要強調B和C最重要或A不重要,也不是要個別討論或否定a1、a2和a3(因為那根本不能一概而論,只能個別分析),亦不是要當"a1啊a2啊a3呀"的這個人
針對某類「正能人」對負面新聞迴避,甚至籠統地標籤會表現出負向情緒的人,書中有一段這樣描述︰
「這種做法逃避現實世界中激烈與悲劇的那一面,也意味正向思考的核心深藏著無為力的想法。為什麼不要去關心新聞呢?因為誠如演講人協會年會中有個人告訴我的︰『你對新聞無能為力啊。』布萊利同樣不去看有關災難的報導:『那些負向新聞會引發哀傷的情緒,而且你對那些負向新聞也無能為力啊。』這些人甚至沒考慮到可以損助救濟金、參加反戰運動、遊說政府推動更人道的政策。不過至少從這裡可以看出來,他們似乎承認,看開頭就寫『平民傷亡人數高達…』或『饑荒蔓延…』的頭條新聞時,不論怎麼努力調整心態,都無法解讀出好消息。
當然,要是心靈真有無窮的力量,那大家也不用去排擠那些負向思考的人了。比方說,大家只要選擇用正向的角度去詮釋別人的負向行為就好了啊。像是那個男生批評我是為我好,那個女生繃著臉是因為很喜歡我,但我卻一直沒注意到。人必須改變環境,例如隔開負向的人與消息,這種建議其實就承認了真的有個『真實的世界』,而且它完全不受我們的願望影響。面對可能出現的可怕情況,唯一的『正向』反應就是龜縮到自己不小心建構的世界,在那裡,永遠只有認同、肯定、好消息、笑容滿面的人。」
這個世界有很多事情盡然不是單靠意志力強或勤力就可以短時間內改變,甚至不可能改變,但那種催谷正能量的書或課程,或已深植某些人心裏、沒有利益動機的正能量信仰,偏偏卻有意無意以偽邏輯和簡化個人際遇的因果關係,化為動聽而偉大的哲學或者精神,看待世事,不高興就是自己的態度哪裏出了問題,時刻都要檢視自己,出了問題或目標遠不成,永遠是自己的正向能力不足或動力不夠,只要夠堅定,什麼都可以克服,勝利就在等著你,只是你要不要去爭取。當成偶然的勵志句子還好,但這些信條、偽哲學就是會塑造一種「世界圍繞自己在轉」、「要嬴些什麼回來」的自覺,而不鼓勵人以宏觀的社會性角度分析事實本質,亦間接造成景況不好的人都是活該的觀感,而缺乏同理心,這造成不少人一方面要逃避思考某些看似不能改變的現實,一方面又要覺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精神分裂。
這種以粗糙簡化因果關係包裝成新哲學,和引用某類科學報告偷換概念和字眼後包裝成新發現的幌子,衍生出來的是龐大的行業。長氣提及一下,激勵不是問題,但是若手段中含有灌輸錯誤的邏輯、自我中心式傲慢的態度和二元式思維弱化人的思辨能力,卻是要加以鞭撻的。那些暢銷書和CD、受觀迎的講座和課程就不提了。書中有提到,美國好些企業每次裁員,都會請專業的激勵公司安撫他們,讓他們歸咎自己的不濟,而不去想這可能是公司想催谷股價的定期動作,又一方面因為節省人手,讓餘下的員工忙得透不過氣來,卻以激勵的方式讓他們覺得這是挑戰,而不會想到是一種剝削。(當然也並非人人都有效,有時太明顯了)
當催谷士氣和自信的手段中,最普偏就是令人覺得自己靠勤力可以改變一切的價值觀,進而把自己的地位意識提高(自high),變得武斷和相信自己的直覺。書中有提到引發金融海嘯前,金融界的高層有相當多都有聘請那些人生導師、私人激勵師,他們亦真的表現出過度自信、不看數據作決定、與主流社會知識脫節,亦有很多金融機構甚至要求定期派員激勵員工的,書內提到了一些員工的觀感,經常見到同事莫名其妙地「high爆」,而每次對交易決定或某產品的前景感到憂慮時,高層或同儕竟然不是以數據和分析去討論,而是以不該抱持「負向想法」為由駁斥,迎合高層的直覺去寫報告或給客戶作建議。
另外,又有提到美國的一些急速成長的教會,現在為了吸引更多信眾,幾乎放棄了某些核心的元素,而擁抱正能量的哲學,將教會當成是鼓勵人、給予希望的場所,還邀請那些人生導師、巨企CEO分享他們的「成功故事」,而像我前面提到的,那些哲學容易包含以物質和窄視的方式分析個人際遇,再披上宗教色彩之後,便成為那些有絕對性因果關係的「信主可以得到XXX和幫你解決YYY,保證你走上ZZZ之道」的信條和口號。
雖然香港的主流教會還沒有那種商業化的感覺,但我對那些正能量氾濫、胡亂讓自己給神代言、給予錯誤知覺的信條和口號極為感冒。在家附近便有某教會以負債人士為目標,大字張貼「耶穌幫你解決債務煩惱」之類的標語。
回到更普偏的社會階層,也會經常見到這樣的態度。記得年前在一個電台節目,有談及「樓價太高,年青人抱怨置業艱難」的現象,便有一個剛已成家的年青人打電話來,指責那些抱怨的人「不會靠自己」,並說自己因為肯捱苦,可以成功結婚和置業,可是被主持人一問,他原來是以九成按揭買入單位,還表示「每個月還有一點點錢剩下來」,掛線之後便有另一個大叔打電話來,說這年青人根本是在冒險,九成按揭而只是能夠剩下一點錢還要買入,是高風險的狀況,萬一利率上升,他的供款額就會壓死他。這個例子,便是我們經常聽到的那種論調︰覺得任何時候都只是自己願意捱苦就可以解決任何問題,至於那個問題的成因和勉強單靠自己解決它的代價是否合理,卻不是那種思想鼓勵你去探究的。明明是在採取一個高風險、草率地勇往直前的行為,卻被解讀為有承擔、意志堅定的態度。
這種社會/其他人沒有責任照顧任何人,blame yourself的信條,亦是那些自由市場基本教義派或慣性剝削員工的企業最喜歡擁抱的「道理」。而在尊制政權當道時的國家,也是喜歡不斷催眠洗腦式發放「放眼未來,為明天工作」之類的訊息,把各種不滿和批評打為沒有建設性、擾亂社會秩序的妖言,對那些不滿和批評的事實基礎視而不見。反觀今天,一聽/看見抱怨或反對就覺得不順耳不順眼,深信閉嘴工作,其他的事由當局決定一切就好的人仍然為數不少,對那些覺得很吵的議題的理解卻很片面。(長氣mode︰我不是在肯定所有的反對聲音)這些信條打造出來的是一群很有正能量、表面和善,實際是冷血和沒有同理心的人。
我不是想跑出什麼正能量和負能量要平衡,隨便一個太多都不好,那種各打五十大板式、沒有絕對的對與錯的爛道理。我只是想提出當人正能量氾濫時,那些附帶的假設和信條會衍生出的問題,儘管就算要說有例子是不搞清楚狀況便負向看待一切的人也會視野狹窄,但我認為盲目正向、樂觀的人帶來的傷害(優越感、排他性、短視、目光狹窄、草率、貶低他人)是巨大而少被重視,目前亦是較難被挑戰的,因為它總是在光明面上。
梁文道︰「我總告誡年輕人,在你事業落敗的時候絕不能讀太多勵志書籍,讀勵志書有時候會把一個人讀傻的。因為此後你會相信自己的選擇,相信你走的路一定正確,即便偶爾遇到失敗,也會視其為一時的困惑,你堅信最終還是會贏的,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可怕的。」
其他︰
Johncoal's Xanga: 唔開心得唔得?

2012年9月19日 星期三

《價格戰爭》及一堆其他


新界東北議題︰
某官員說「不明白為什麼這次會有這麼大反應」,更加令人不明白為什麼官員的反應如此,這個諮詢方法的公平性問題已經這麼明顯,還已經有人因為地主急著賣地而不埋租戶損失下次收成準備了的工作趕走人,農戶被滋擾的個案,為什麼可以說不明白?當然這是新政府在背舊政府的包袱,但這也是說明官僚風氣。
另外,又是一例說明使用誇張口號時容理失去討論焦點,明明是曾在諮詢文件出現過的「免簽證推動特別發展區」的政策方向,政府曾有這個念頭是一個事實,但在遇見這麼大的反應,發現不可行時,因為諮詢未完結,要說政府不是要「建立富豪雙非城」在技術上太容易了,是提出者把焦點放了在恐內地人情意結,把質問放在動機錯誤而不在概念錯誤上,容易變得指控很兒嬉似的,亦令涉及的濕地的保育價值和本土自主工業、政府支持農產業的承諾等重要性就被忽略了。
但最近說「考慮把公營房屋比例加到超過一半」及願意安排復耕方案,改為傾向劃一收購再規劃,是帶來改善的變數了(雖然,在最後諮詢結束前也不公佈方案詳情,實在…)。只是目前地產商正在反對政府這些新意向,損害他們的利益,在以後的諮詢上,可能會有各樣小動作(是,是陰謀論,但考慮到獨媒被襲事件…),或激化對立的氣氛,令情況爭持不下,拖延下去,令政府為求儘快解決事件而提升購買他們囤地的價格。而隨著議題升溫,政客們也會越多就此發聲,不乏抽水之人。這時公眾便可能對整件事感到煩厭,然後標籤那些「搞事的農戶」,忽略他們合理的爭辯,像菜園村事件那時。希望政府可以分清noises和實際的內容,別像處理國教事件那樣,只把所有反對者全想像為不明真相的被利用者,然後用語言偽術敷衍過去。
**後註︰想不到政府又再放風,讓步予地產商了…
在此,著實希望香港的某兩大毒報,別再亂來。方向日報老是以建設派VS破壞派的角度報導(是《ATV焦點》的概念,但方向日報亦是如此),而生果日報就老是以邪惡政府VS正義市民的角度,簡化和情緒化細節。不過想來,那並非「亂來」而是有心的。
**後註︰果然又有人把農民想像成貪取賠償、為反而反的人了…

領土爭議,以下兩篇文,提供了一些頗重要,但被忽略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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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一堆東西,跟我想簡短介紹的書有關連。
我並未有真的看過齊澤克的書,便打聽到一些人形容他是空洞,或者只會debunk不會establish,有「說了等於沒說」的特色,但我目前是這樣想的,學術開發也好思想研究叫什麼也好,也可以有分工的。跟主題名稱其實不太相稱,他的實際意思其實是要人不要只叫口號或一股盲勁做一些治標不治本的事,要願意思考和深化對現在世界的理解,在who will do it, how和what to do上多點切實的研究和實行的功夫。沒錯啦,這不過是個提醒,而不是什麼practical guide或theory。
More about 價格戰爭
《價格戰爭》
本書的內容其實沒有中文譯名那麼刺激。主要是以揭穿主流當權者/機關信奉的經濟學的假設的問題,以及實行上的表裏不一,進而讓人了解我們今天消費的東西的價格,因為種種原因,未能真實反映東西實際的成本,我們以為我們所得的工資和為消費/維生付出的價值都是市場交互因素下得出的正確水平,其實不是。這方面其實不少書都有提了,所以不算新鮮,不過作者在「經濟、權利剝奪、民主」的關係方面的探討,有提到一些之前我較少接觸的例子。
有一例是引用Karl Polanyi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剛好在讀)提及英國工業革命時期開始,以至到殖民美洲時期的圈地運動,雖有不少「維權人士」在給土地被徵的平民說話,但是圈地被合法化,某些當代著名經濟學家思想家的理論(最突出是John Locke),影響了主流,是提供了他們在鎮壓農民反抗時有道德上的背書,「國家經濟和生產力比個人權利重要」這概念不同於封建時期那種講一套做一套的政治工具,它開始取得標誌性的進展,這樣的概念可以被宣之於口,而且合乎道德和合法。
書中引用Adam Smith曾說︰「當土地屬於公眾所有時,對於森林的木材、田野的牧草,以及大地自然生成的各種果實,勞動者只需花費時間力氣就可以採集…但是現在他必須付錢才能得到許可,還得將採集或生產成果的一部分交給地主。」並指這些生計沒有著落的農民,在短短一個世之內淪為無產階級,充當英國工業革命的骨幹。
也許有一點可以注意的是當時的英國並不民主,不過令人引以為誡的是,這一切都是在「國家在前,個人權利在後」的亮話之下變成合法的。再者,當時對政府最有影響力的是皇公貴冑和商賈,也可以看成是他們為自己的利益推動了這方面的意識型態。
一點點題外話,想起了《Bitter Chocolate》,有一段也提及到西方殖民開始侵略美洲原住民的利益時,亦以「他們沒有善用土地」為理由justify他們強佔土地。他們見到當地人種植的方式很hea,不整齊,又沒有嚴謹的灌溉和施肥系統,下田時間好像很少,便作出這個判斷。但那些很hea的種法就是有機陰栽,以其他較高的果樹給下面的咖啡遮太陽,保住泥土水份,又靠其他樹引來的生物,自然地滋潤了泥土的養份。殖民者把搶了的地(或迫其地主供貨的地),改用他們以為很科學很先進的大規模單一作物種植,不單令成本上升,質素也下降了,更糟的是大量砍樹和清除非經濟植物,破壞了當地的植被。
在民主成為道德高地主流的今天,我們確有了這保障民權的硬件,但有利益衝突人士對政治擁有過大影響力的情況仍然存在,現在生活模式容易做成的漠不關心和對社會的疏離感有很大關係。所以作者要提醒的是,民主作為民眾監察政府的系統當然重要,但如果我們被社會的某些畸型價值觀或意識型態影響到,也不能天真地覺得全世界都民主後便「每一個人都幸福快樂地活下去」,因為有什麼人就有什麼政府。很明顯一人一票選立會或特首也不能馬上解決自己消費的物件涉及的血汗工廠問題,或者高污染的生產行為,當仍有不少人覺得GDP發展較重要,或抱著「貧窮=懶和蠢」的概念,所以對現在的What to do,不要只著眼於選舉民主,還要有參與式民主,要人們多點參於地區事務的會議和決定過程,這樣有助於人們理解社會的運作和互動關係,以及改善資源的運用,這樣對人們真切認識東西的成本和社會關係的來龍去脈也有幫助。也許讀來很理想化,但他也列出一些現實成功例子(例子中所謂的落後地區,人們反而有較強的bondings),又基於我下面那堆抱怨,這亦看來是應該推廣的。
書中有一段是這樣的,可以不用懷抱這個做法(畢竟那個地方最近經濟不好…),但當中的概念頗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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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做為民主政治的樣本,已經是老生常談,然而大家可仍然會感到訝異,今日以民主為名的鬧劇和雅典人的民主運作其實沒有多大關聯。雅典並沒有我們今日熟知的選舉,政治主導者並不是一群私相授受的權力追逐者,而是每一位市民,運作方式則是以抽籤代替選舉。首先抽籤選出十二個市民團體,各由五百人組成,全體六千人負責治理雅典,每一個市民團體都要審判案件,專家和律師只扮演顧問的角色。
抽籤選舉背後的理念在於,任何一位市民都不能被剝奪參與商議性公義(deliberative justice)的機會與責任。商議的過程也不僅止於法院╴法院以十二名陪審員審判客件保留了這種體制的遺風╴它可以,也應該再廷到其他地方。歷史學家C. L. R. James 1956年在一篇精湛的文章《人人都可治國》(Every Cook Can Govern)中指出,這個體系可以、也應該發揚光大。今日的民主政治被降格為每四年一次的例行事務,但雅典人不一樣,他們對政治相當認真。對他們而言,民主與平等是同義(isonomia)是同義詞,不想參與的人被視為「自私自利者」(idiote)。「idiote」在今日的英語中演變為笨蛋的意思,其實它原本的含義更是強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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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覺得這模式亦有它的限制。但比起容易被有勢力人士騎劫的選舉民主,或Meritocracy,當治理成為隨機責任,而不是某類人士爭取回來的權力時(雖然表面上也包含責任),人民對政治和社會的心態應該很不同,至少應該會少了前者那種「交了稅後便心安理得,別人的事別人去理」和後者的elitists心態及成功人士標準成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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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段落含rant,建議略過不讀。





這篇BLOG分了近一星期來寫。
沒能寫得有條理,但有時間時恐怕也會忘記一些東西,只好斷斷續續的也要吐些字出來。而且今天調音時無名指抽筋,練琴無奈腰斬,現在忍痛打字。
忽然好像明白了什麼是有口難言,還要有條理而避免誤會地表達,不知可以對誰言時,便會想默默地望著月亮的感覺。因為月亮給人可以信任的安全感。所謂的安全感,就是來自不需在每句話的後面,像寫論文一樣陳列一堆前提狀況,才不會被發出一堆指控,所必需的信任和默契。
立會選舉、國教爭議,將政局看為建制VS泛民的兩塊鐵板,先對空氣罵了人,然後又問第二票是什麼,每有爭執,都看為「利用」VS「被利用」的二元立場。你說A,我不同意A的某兩個假設,就被標籤為支持B。我支持Z的立場但覺得Z支持者的某些論點有問題,又被標籤為反對Z。你反對C,所以C對誰表達了好感或給誰打氣,就敵人的朋友都是敵人了,C以外的其他人做事的動機和理據都不重要了。
領土爭議,微博世界極為精彩。有很多「愛國賊」確是事實,加上近期水貨客問題,但見到那些本地出品,「比較中港兩地文化」的自high創作,又令人納悶。以一些例子本質化及簡化香港VS國內的文明,又有打稻草人式地塑造「左膠胡亂包容別人」的批判文章。(長氣mode︰我當然認為本土結構性問題在惡化,也不是在說兩地文化沒有差異,有些劣質批評亦只是「一些人」的批評,只是在提出這個方面的現象令我介懷,因為對任何指定的群體進行批判時要特別小心)。另,自上年七一遊行,到這次九月二日到添馬艦新界東北發展抗議事件,見到旁邊的反國教集會位置,都見到有人揮動港英旗幟,心裏忍不住要說︰"What's wrong with you?"
對於領土爭議,我不得迴避自己確算是「左膠」,我不是說這件事沒有「對與錯」,但要是這裡沒有石油,沒有經濟價值,相比起其他有發生過屠殺的爭議之地,這地方便沒有理由要爭,明明是為了經濟--這麼原始的動力,雙方卻要動用一堆感覺崇高而可笑的詞彙,或扮無辜(自古以來、神聖、有爭議也要說沒爭議、捉字蝨說是對方自動放棄等)挑起情緒,把事情簡化。
太多辱罵,太多謾罵,想要糾正,哪怕只想在心內理清個條理,卻怕自己內心面目會變猙獰。抽開一下?在如此訊息多變之間,哪怕去個旅行,也會發現自己變成火星人。

2012年8月27日 星期一

貼文︰人.動物.道德

雖然近期有不少東西想寫,但那些事都是一開閘就很難一句起百句止的事,而我近期沒有這個力氣和時間,連做運動的時間也不夠。
不過看到道長這篇對談,又很想轉貼收藏下來。
最近開始浮現並漸漸確定一種想法(主要是因為近期閱讀的書吧,而環保議題和人與動物倫理一直分不開,不只因為殺取食用,還有只為經濟效益而加於身上的無謂痛苦),人類能全部吃素當然最好,但始終有些地理、農作物種類分佈、運輸和人體體質各種因素,未能短時間內全面扭轉這個飲食習慣,還是會要吃肉,那麼一邊愛護寵物類的動物一邊又吃肉的現像是不是偽善、或以外表美醜分別階級的歧視,又想到這樣持續殺生、消費其他生命以維持一條命是否值得的問題,如果是,也許自殺是一個解決的辦法,但一來我自私怕痛兼怕死,二來又覺得要是那樣「不要得」的方法養起了一條生命後又自我毀滅,豈不更無謂、無聊,就如一張白A4紙的確是以很不環保的方式生產出來,可是如因為這樣你就把這白紙不作任何用途就毀掉一樣可惜,它畢竟還是可以成為一幅畫、或者任何傳遞理念的工具。所以,活著的義務,就算做不到不成為地球的癌細胞,至少也要把為害減低,讓自己沒有那麼枉費生命,如可以便讓自己成為改變的因子之一。
當然,城市人說這話又好像很偽善,但如果真要追究到底,便可能會跑出馬沙那種站在道德高地一廂情願進行集體整治的想法範圍了。
我也知道,上面那比喁的不足,就是白紙生產了就不需維護費,但人類每活一天都有,月內去過「執膠」,每見到志願者留下的大量保特瓶,更提醒了我這件事的弔詭之處。我不會認為目前以上的想法是完全正確,這是我現在確認的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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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錢永祥:畢竟牠是豬?——對談動物權益 之一
明報 2012年8月27日
最近因海洋公園海豚「怠工」事件,引發各界關注動物權益。本版為讀者連續兩天輯錄《動物解放》譯者、台灣學者錢永祥與香港文化人梁文道,二人在學術組織「我在中國」(Co-China)論壇的對話。明天續有他們與觀眾的對話,敬請留意。



錢永祥:大家對「動物」這個概念並不陌生。我們都是動物,叫作人類動物(human animals),那麼非人類動物(non-human animals)在哪裏呢?先從身上用品開始:皮鞋、皮包用動物的皮製造的;我們吃晚飯,動物可能進入我們的胃裏;我們吃的藥、用的化妝品,幾乎每一樣東西都用到動物。動物在人類生活無處不在,可是牠們只能以痛苦和死亡的方式進入人類的生活。我們怎樣的反應才是合適的?讓我們想像三個例子。我把一塊石頭踢到河裏去、我把一根木頭丟到火堆裏去、我把一隻狗打傷。對這三種情,我們的反應不會一樣。我踢石頭、我燒木頭,別人可能會覺得我很無聊,但是不能說我對石頭或者木頭造成了傷害;人們也不會特別對那塊石頭或者那根木頭生出憐憫同情。與石頭和樹木不同的是,當我把狗打傷的時候,每一個人正常的反應都是認知到狗受到了傷害,並且對這隻狗感到某種憐憫或者同情。

動物是會受到傷害的,也會因此引起同情。根據哲學家納斯鮑姆(Martha C. Nussbaum)的分析,所謂對一個對象產生同情,代表你其實做了三個判斷:這個對象在承受可觀的痛苦;這痛苦是他不應該承受的,是無辜的傷害;你在乎這個對象受到了傷害。我們很明確地知道,動物會感知痛苦,且在人類手裏所承受的痛苦根本是無辜的。我們對於動物的痛苦,多少感到在乎,可是這個「在乎」是在乎到什麼程度呢?我們通常會說:「不錯,我同情豬的遭遇,我同情狗的遭遇,我同情實驗室裏小白鼠的遭遇──可是,牠們畢竟是動物。」這意思是說,我們在人跟動物之間會劃一條線,即使有同情有憐憫,也要適可而止,至少不能妨礙人類的利益。

物種痛苦的界線

可是這條線要怎麼劃?能劃得有道理嗎?根據物種劃線又有什麼道理?人這個物種與豬這個物種是有巨大的不同,但是這種差別,會造成他們的痛苦具有不同的分量嗎?豬的痛苦跟人的痛苦不都是痛苦嗎?就像男人跟女人的痛苦都是痛苦,黑人跟白人的痛苦都是痛苦一樣。我們不能說因為性別和膚色不同,兩個痛苦有不同的分量。那為什麼我們可以認為因為物種不同,兩個痛苦就有不同的分量?人類到今天都不肯停止施加於動物各種痛苦和死亡,有一個很簡單的藉口:動物跟人不一樣。但如果用物種劃線可以成立,那用性別劃線為什麼不能成立?用膚色劃線為什麼不能成立?痛苦就是痛苦。窮人和富人、男人和女人、人類和動物的痛苦都是痛苦。

如果動物的痛苦不能忽視,那麼當我們開始譴責人類給動物製造痛苦和死亡的時候,我們就從同情和憐憫進入了道德的領域。在道德層面上,當我看到一個人受苦而感到憐憫同情的時候,我不僅抒發一種情緒;進一步,我對這個痛苦、對造成痛苦這回事,還作了道德的判斷,認為造成痛苦是有是非對錯可言的,這是動物倫理學的全部關懷所在。

現在,我們來談今天的第二個主題:道德進步。學者常說在1750到1900年之間,「進步」是在歐洲最有勢力的觀念,但從1900年開始,進步這個理想逐漸破滅。有人說,這是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毒氣與戰壕讓人們清醒了。無論如何,我們今天談到進步會覺得尷尬,一個關鍵的原因在於,「進步」本質上是一個評價性的概念:進步一定代表「更好」,並且在道德意義上更好。可是幾乎所有人類的廣義「能力」,都確實變得更強大、更有效率,由此要得出一個判斷說,這些方面變得更好,就代表人類有了進步,表現了人類的道德進步,大家似乎都有點遲疑。畢竟,能力可以為善為惡,其增進可以造福也可以為禍。

弔詭的「道德進步論」

要恢復「進步」這個理想,我們要從道德覑眼。可是今天流行道德相對論、價值相對論,正好不容許道德作為一套連續的、貫穿歷史與社會階段的標準。如果大家相信相對論,說每個時代和社會都有它的道德標準與價值準則,很難比較明朝人和漢朝人哪個朝代的人更有道德,因為比較的標準都是內在於具體社會或歷史階段的。「道德進步」在今天的挑戰,來自價值多元論,即對於什麼叫做好的、值得追求的目標,每人不僅會有不同的選擇,並且必須承認,每人有做不同選擇的權利。我們無法用一個共通的標準比較甲跟乙哪一件事在道德上更高尚,所以也無從判斷人們在道德上的表現先進還是落後。從道德相對論和價值多元論兩個方面來說,好像都無從談道德進步。

19世紀一位愛爾蘭的歷史學家勒基(William Lecky),提出了「擴張中的圈子」(the expanding circle)的概念。他的意思是人類道德的發展,是一個「自己人」的圈子不斷擴大的過程。勒基認為,圈子不斷如此擴大,終於開始把動物和自然界也包括進來。這個概念很明確地表達了一種「道德進步」:道德關懷的範圍在擴大,受到道德考量的對象愈來愈多。進步在於以前受到漠視、歧視的人,以前被視作異己而提防、傷害的人,逐漸成為我們的同類,進入了道德考量的範圍,從而其利益必須要受到我們的正視。我們列為同類的對象已經不受性別、宗教、民族和膚色的限制。今天的問題是:接下來,我們能不能再越過物種的限制,將道德考量的範圍擴展到動物,讓能夠感受到痛苦的生命,也成為我們在道德上關懷的對象?

我將動物倫理放到道德進步的問題脈絡中來談:人類對待動物的方式,並不是孤立的一件事,而是人類對弱者、異類施加暴力滿足一己需求的模式之一例。最近哈佛大學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出版了一本新書:《人性中的善良天使:為什麼暴力在減少?》,認為人類的歷史就是暴力逐漸減少的歷史。他列舉了六項趨勢作為指標,經由他所述的「權利革命」,人類對於少數族群的暴力、性強暴、家庭暴力、體罰、虐待兒童、校園暴力、仇視同性戀,以及針對同性戀的犯罪,正在急遽降低。這些權利革命中間最晚近的一項,就是動物權利。動物的痛苦沒有太多的道德意義,其利益毋須列入考慮,以及對動物使用暴力,無所謂道德上的是非對錯。但隨覑「動物權利」意識開始散布,動物接續覑女性、黑人、同性戀等等原本被排除在道德關懷圈子之外的弱者與異類,逐漸跨進了這個擴張中的圈子。在這個意義上,動物議題、動物倫理,正是人類道德進步的重要環節。當我們在考慮動物的利益的時候,當我們意識到對待動物的方式有是非對錯可言的時候,人類社會和人類自身便說得上道德的進步。

內地每分鐘殺多少隻豬?

最後,讓我舉出一些事實,大家來想像一下,我們的日常飲食需要什麼樣的暴力與殘酷為必經步驟。

中國內地一天要殺170萬隻豬,即每一分鐘殺約1200隻豬。人類每分鐘得施展多少暴力,才能把千多隻活生生的豬運送、宰殺、分解,最後販售成為我們家人樂融融分享的盤中飧?

我們都吃雞蛋,可是雞蛋哪裏來的?雞蛋是母雞生出來的。母雞哪裏來的?母雞是從雞蛋孵出來的。雞蛋孵出來的時候,公雞跟母雞的數量是一樣的,那麼另一半的公雞到哪裏去了?在小雞孵育場裏,剛出生的小雞被一隻一隻地檢查性別,母的準備送到養雞場去生蛋,公的則丟到旁邊的袋子或碾碎機裏,變成飼料或者肥料。

總結而言,我們的食物來自暴力,用血腥和痛苦為代價,我們吃的是「死亡」。清醒面對這個事實,才是道德智慧的開端。

梁文道:錢先生似乎頗為贊同平克(關於道德進步)的說法,可是最後講到人類如何屠殺動物,又讓我覺得我們好像不但沒有進步,反而退步了。我們知道獅子吃飽了就吃飽了,面前有多少羚羊經過牠都不理會。我讀過一些人類學家的報告,他們發現一些古老的印第安部族有些奇怪的諺語,比如「當一頭豹在吃小牛的時候,他的眼神是充滿愛的」。這句諺語說明:獵殺不是因為仇恨,而是生命的需要。紀伯倫的《先知》裏有一段話很感人,他說我們在吃蘋果時,我們要對它說:今天我吃了你來滋養我的生命,但是有天我終會回饋給你。這是人類曾經有過的想法。

我看過一部短篇科幻小說,寫的是一個家庭:小孩放學回來,媽媽問他今天在學校怎麼樣?他說今天誰誰誰因做錯什麼事被老師處罰。再晚一點爸爸回來,爸爸脫掉外套,一邊喝啤酒,一邊督促兒子做功課。然後晚上三人吃晚飯。小說結尾是這樣的:他們把吃剩的骨頭掃進垃圾桶,那些骨頭是人的骨頭。但那些人骨很小。小說講的其實是一群從外星來的巨人畜養地球人來吃。他們是另一個星球來的殖民者。小說前面講的是溫馨家庭,但最殘暴的部分恰恰就在這裏:一個那麼快樂和睦、家人感情那麼好的家庭,晚餐是我們人類。

哲學家尚未劃分的「X」

我們要定義人類時都會提到動物。比如我們常說「人是政治的動物」、「人是懂得欣賞美的動物」……我們每次定義時,都先有一個總的範疇──動物,然後把人從動物中切割出來,那標準或許是言語、理性、政治、經濟。有趣的是,自古以來,哲學家在做這種劃分時,他們都很快去談言語、理性、政治、經濟是什麼。他們都不談動物是什麼。於是動物就成為我們懸而未決的、放在一邊的X,我們都要用到X,但是我們都不想說X。這個令人尷尬的背景,在我很喜歡的一個哲學家身上也看到了,他就是法國20世紀的現象學家列維納斯(Emmanuel Levinas)。列維納斯在談論道德時(我們對什麼樣的對象負有道德義務,跟他有道德關係的時候),他不會說我眼前這個具體的人由於是「人」的一部分,因此我對他負有道德責任或跟他有道德關係。列維納斯考慮的從來都是最具體、最個別、幾乎只是眼前發生相遇的場面,他叫這個做in the face of other,在他者面前,我們相遇。對他來講所有的倫理(ethic)都是來自於原初的相遇。

列維納斯是猶太人,是大哲學家海德格爾的學生。我們都知道海德格爾後來被很多人認為是納粹的幫兇。二次世界大戰時,列維納斯在法國曾參與過抵抗運動,並因此被捕。他跟一些猶太抵抗者一起被關在法國的一個戰俘營,戰俘營編號是1492。列維納斯特別提到這點,因為1492年是天主教在西班牙掌權之後驅逐猶太人的那一年。他在那篇文章中提到被關在集中營的人覺得自己不像人,沒有人的尊嚴。這不是因為吃不好、睡不好,而是他們嘗試跟看守互動,那些看守不理他們,沒有構成看守者「相遇中的他者」,他們喪失了「他者」的資格。

納粹德國最後一個康德主義者

有天,在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人類資格的生活裏,有一隻狗出現了。這隻狗是從戰俘營外面的野地上跑過來的,牠每天看覑這些戰俘白天勞動,晚上回來。那隻狗很奇怪,這些戰俘根本沒有什麼食物可以餵牠,他們甚至不能去撫摸牠,但是這隻狗每天都看覑他們,看到他們勞動回來之後就對他們搖尾巴,有時還會跳起來快樂地大叫,這是集中營裏唯一會對猶太犯人表達善意的生物。他們給牠起名叫Bobby。然後列維納斯說了很有名的一句話:他說Bobby是the last Kantian in Nazi Germany,納粹德國最後的康德主義者。講完Bobby的故事,列維納斯筆鋒一轉,忽然說這隻狗沒有聰明的大腦去幫牠把自己的行為和傾向命令化,即把行為和傾向變成一個命令、一個道德義務。所以列維納斯雖然笑稱Bobby是納粹德國最後一個康德主義者,但是他知道牠其實不是。

可是我想補充和發展他的地方,就是憑什麼列維納斯可以說Bobby對他們的歡迎不是道德上的交往呢?在那樣一種極端狀況下,這些戰俘和他人相遇時人家不把他們當回事,但這隻狗對他們表示出歡迎和友善,這叫不叫做in the face of other?這隻狗跟他們的關係是不是道德關係?後來在一個訪問中,有記者問列維納斯他常講的「他者」包不包括動物,動物有臉嗎?他說動物有臉,但是動物的臉不如人類的臉那麼重要、那麼原初……我覺得列維納斯其實可以講得更好。如果從他者的表情讀出痛苦這點來講的話,他把動物放在次要的地位與他哲學的基本路線是矛盾的。他年輕的時候讀達爾文,這對他影響很深,列維納斯說所有的動物都在自利地追求生命的延續,而在這個過程中所有的動物都是處在all against all,彼此交戰的狀態,就像霍布斯(Thomas Hobbes)講的那種自然狀態一樣;又認為人當然也是動物,但人在面對他者的處境下會感到一種道德的無言要求,而動物不會。他認為只有人方能跳出自己,otherwise than being,他講的這個being我們不妨粗淺地理解為生物自我生存的奮鬥和努力,natural being。但是為什麼是otherwise than being?列維納斯講我們人類超出生物求存的範圍,我們可以做更多的事,比如說可以為其他人犧牲,可以有種種利他的行為與表現。如果我們只追求自我滿足的話,我只要想辦法好好生活,蓋一個房子給自己,擁有房子裏的所有東西,可以在裏面過得很愉快。直到我遇到一個陌生人,遇到一個「他者」在冰天雪地裏躺在路邊,我忽然發現我的家不再只是我的家,牠可以變成hostel,我發現我的所有品不再只是我的,還可以是一種gift。這種時候,人就不再只是一般的動物了。那麼人為什麼可以這樣呢?在列維納斯那裏這是一個miracle,一個神蹟。

魚受傷會呼叫嗎?

在這個故事裏的Bobby恐怕不僅僅是列維納斯所理解的動物的那種狀態。我們太相信某種的人類中心主義,我們認為動物受到的傷害不是傷害。

我曾經養貓,每次我看着我的貓時,看覑牠看我,我常常在想什麼叫「牠看我」?我說我和一個動物相遇,我說我碰到牠的眼神時,這是什麼意思?這也是很多哲學家很困惑的問題。這能叫互相對視嗎?我怎麼知道那黑色的眼珠後面是什麼。我怎麼知道對牠來講,看覑另外一個物種的眼睛意味覑什麼?兩個人可以深情對望,那我能不能跟我的貓深情對望?我怎麼知道牠深不深情?我們總是試圖去理解那個看不見的「動物的深淵」。你打一隻動物的時候牠叫,或者有另一些動物根本不會發聲,比如說魚。當廚師做刺身或壽司的時候,用刀一下子切到活魚身上,你會看到魚的嘴巴張開了一下,你聽不到牠的聲音,那這叫不叫做「叫」?叫不叫做「痛苦地叫」?

列維納斯的哲學對我來說最重要就是,我們不要考慮這些問題。因為你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你就已經進入種類思考,就像我開始的時候說的,個體具不具備某些資格,牠有沒有某些理性能力,有沒有某些感知能力,牠是屬於哪一個族群,然後我才決定要不要道德地對待。列維納斯認為這些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當下相遇的這刻,這張臉呈現出的表情,如果牠痛苦,如果牠讓我覺得可被傷害,牠就跟我構成了一種道德的要求,我就已經負有責任。

從這個角度去看,我跟錢先生的觀點一樣,我也認為我們有道德進步,因為我們人類的確愈來愈具有看到痛苦臉孔的能力。我們曾經見過很多的痛苦,我們不把牠理解為痛苦,但今天我們能認知到這種痛苦。
觀眾:我們為什麼一定受苦的要界定是動物?植物受到的傷害就不算傷害嗎?為什麼折一根樹枝就不叫傷害?難道傷害一定要是肉眼能夠看到的嗎?

錢永祥:我考慮牠是不是能夠感知痛苦,這是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的定義。能否感知痛苦這點就把植物排除掉了。我們不要辯論說植物也會感知痛苦,以現在的知識,植物沒辦法感知痛苦,植物會對各種外界刺激有反應,但那不叫痛苦。

梁文道:在印度文化中幾乎所有的生命形式都受到重視。自佛陀以來,很多宗教流派都有Ahimsa的概念:無傷、不殺生、無害,耆那教更是把Ahimsa的觀念發揮到極致。他們認為植物的生命也應該被尊重,所以他們只吃死掉的植物。水果還在樹上的時候是不能摘的,要等它掉下來了才能吃。

我們人類社會有各種各樣的「道德可考量性」(moral considerability)的標準,但是我想指出的是,我們不要輕易地把問題轉移到生命層級的問題,不要把牠變成狗是不是比阿米巴蟲重要,動物是不是比植物重要這樣的問題,我們不要去比較這個,我們關注的就只有一點──痛苦。我剛才一直在講列維納斯,他就認為在這種情形下我們關注的應該是那個對象會不會被傷害,牠會不會表達出痛苦。僅此而已。

養貓養狗道德嗎?

觀眾:你們覺得養狗是不是不道德的事?

錢永祥:飼養寵物或者同伴動物,原則上說是把動物放在一個人造的環境裏,逼迫牠們脫離自然環境。在這個意義上,這的確是一件違反動物天性的事。可是有些動物的情况不一樣,比如貓和狗進入人類的生活至少已有六千餘年以上的歷史,基本上貓狗脫離人類已經沒法獨立生活。我們不能把人家弄到我們的生活圈子裏來,然後今天說人類飼養牠們不道德。這是歷史造成的後果,既然已經成為事實,我們就要承擔。

梁文道:我建議我們把對某些物種的關係,比如說狗和貓,不要把牠講成是我們飼養牠們,我們是主人牠們是寵物那麼簡單。這是一種共生的關係。現在有愈來愈多的學者指出狗這個物種根本就是人養出來的,這等於說,本來這個世界上沒有一種獨立於人類之外的、叫做狗的動物。不僅這樣,人類養狗之後,還促成了人類的演化。有一些生物學家認為人類之所以能夠說話,之所以有時間坐下來聊天,發展出我們的言語功能,是因為我們安全了。我們為什麼安全?因為人類開始養狗,狗會守護人類。所以人與狗在演化史上,是一種互相促進的共同演化關係。

觀眾:梁先生剛才講和動物對望的時候,就能感知對方的情感。我想問這會不會只是人的情感投射,還是你會知道那個動物在思考?

錢永祥:我家裏原來養三隻貓。1988年「媽媽貓」來了,1989年生下一隻「女兒貓」跟一隻「兒子貓」。「女兒貓」和「兒子貓」是在我的被子裏生的,留下一灘血。2010年12月28日,最後那隻兒子貓去世了。「媽媽貓」來的時候還沒有斷奶,「女兒貓」和「兒子貓」從來沒有在外面跟別的貓接觸過。這三隻貓有兩隻是在我的牀上出生的,有兩隻是在我的懷裏去世的。這二十多年裏我跟我太太從來沒有一起出過國,因為家裏一定要至少留一個人照顧貓,我們跟這些貓有非常多的互動。相處的二十多年,我非常了解這三隻貓的個性。牠們在跟人的互動中發展出非常不一樣的反應方式和性格。你現在要跟我說:「你怎麼知道這個貓預知你回來在歡迎你?」我當然知道啊,這誰能跟我辯論呢?和這幾隻貓互動的經驗讓我知道牠們的個性,也知道牠們的感情,知道牠們在乎的、恐懼的是什麼。

人拿動物做實驗的結果

梁文道:去年有一個很有趣的國際會議,參加會議的人都是常拿動物做實驗的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員。會議其實是談大家的心理問題的,有很多心理學家和諮詢顧問參加。他們要解決的問題是我們常常忽視的,就是在用動物做實驗的實驗室裏受苦的不僅是動物,還有人。其中有一個實驗室的助理,他在會上一邊說話一邊哭,他說很對不起Dora。Dora是一隻實驗兔子,這個研究助理有一年多的時間每天照顧牠,而Dora每次看到他進來也會在籠子裏面跳,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然後他會餵牠,撫摸牠柔軟的毛和長長的耳朵,他們的關係很好。但這個實驗助理其實每天餵Dora吃的食物中都有一種慢性毒藥,這個實驗就是測試這種毒藥的,那後來Dora當然死了。這個助理也因此病了。

我想說的是,假設眼前有這樣一隻兔子,我們撫摸牠,我一進門牠就會跳過來,那如果現在說其實牠不是歡迎我,這只是我的想像,是我用人的角度投射在兔子身上。當我們這麼想的時候,我們就先將人和動物區分開了,然後猜想動物有沒有情感,人和動物的互動模式是怎樣的。這種思路是我們關於動物的討論中常見的思路,我並不贊同。列維納斯本來看到Bobby(一隻徘徊在戰俘營外的流浪狗,詳見本版8月27日文章〈畢竟牠是豬〉)跟他搖尾巴的時候,他感受到了友善,這是很簡單的一個處境。但是他後來偏偏又想到Bobby沒有把行為上升到道德命令層次的能力。於是向他搖尾巴,跟他表示友善的Bobby忽然之間就不再是一個會對他構成道德要求的「他者」了。我不贊同這樣的想法。我們不要先在腦子裏去想牠是一隻兔子,兔子怎麼可能會像人一樣歡迎我們呢?這麼想其實也就是在用人的自我中心的態度來思考問題了。

(觀眾答問時間完畢,接下來由講者二人總結)

那隻狗死了

錢永祥:人類在進行道德思考的時候有兩大因素:一個是情景,一個是原則。道德思考其實就是在原則跟情景中間不斷來回思考的過程。在具體情景中,我們盡量讓原則給我們一些啟發;思考原則的時候,我們讓情景幫我們對原則有更深入的了解。我一再強調不要給動物製造痛苦,你可以提出一千個情景來考驗這個原則,也許有九百個情景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這並不是說我們就不需要動物倫理學了。動物倫理學跟所有的倫理思考一樣,是沒有終極結論的。

最後,我講一個小故事,是我自己的經歷。那是1990年代,當時我們中研院經常來一些流浪狗,然後中研院會不定期地請台北市的捕狗大隊把牠們抓走。在這些流浪狗裏有一隻特別活潑可愛,跟人特別親近,是一隻大黃狗,我很喜歡牠,就想不要讓捕狗大隊把牠帶走,想幫牠安排一個去處。我認識一間動物醫院的醫生,我就問那個醫生能不能幫忙安排,他說可以,可以送到一間他朋友的類似於動物養老院之類的地方。我回到院裏跟那個狗說:我幫你安排了一個去處,我把車門打開,牠就坐在車門口看着我。我說你進去吧,我幫你找了一個地方你可以安度晚年了,牠自己就跳到車裏去了。然後我就開車把牠帶到那間動物醫院,那個醫生說先放在這裏,第二天就送牠過去,然後就先把牠關到一個籠子裏。

第二天我去看,牠還關在那個非常小的籠子裏,牠畏縮在那裏看着我,眼睛掛着很多眼屎。我就問那個醫生是怎麼回事,他說今天忙明天就送過去。那我第三天再去,狗去籠空,醫生說那隻狗死了。我問怎麼死的,醫生說牠得了一種急性腸炎,他講了一堆名詞,我就完全呆在那裏,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從動物醫院出來,我開車回家,開到一半的時候我在車裏嚎啕大哭,我覺得我這輩子沒有犯過這麼大的罪。

我們今天講了很多原則性、概念性的東西。說到最後,也只有很簡單的一句話:我們把自己的生命稍微打開一點,就會發現很多動物會進來。草履蟲大概不會進來,毛毛蟲大概不會進來,因為我們也有我們的局限。我們不是聖芳濟(St.Francis),我們沒有他那種和各種動物都能溝通的稟賦。我看到一隻蜘蛛,我分不清楚牠哪邊是頭哪邊是腳,你要我把生命打開跟牠互動,我做不到。但我們可以跟很多動物互動。這不是說要大家一定要養狗養貓,或者一定要參加動物保護運動,一定要素食,不是的,只要我們把動物當回事,對牠們多在乎一點,這就很好了。

小時候的梁文道

梁文道:我小時候很殘忍,常常去抓各種各樣的昆蟲,做標本或者虐待,甚至虐殺牠們。有一次我抓到一隻螳螂,然後又抓到一隻很小的樹蛙,我就把牠們兩個關在一起,看螳螂怎麼對待樹蛙。結果螳螂不管樹蛙,這讓我很憤怒。於是我就把樹蛙抓起來送到螳螂面前,螳螂當然馬上就用一個夾子夾住。那個小小的樹蛙因為身體太柔弱,而皮又很韌,螳螂的刺,刺不進牠的身體,卻把牠的內臟擠壓出來。那一刻我呆住了,然後我覺得很掃興,不好玩,就丟掉了。從上中學開始,這個畫面就不斷在我腦海中出現,有一陣子我幾乎每個月都會想起這個畫面,牠像夢魘一樣困擾着我,我永遠也不能忘記那個小小的樹蛙死前和死後的模樣,以及那個螳螂被我拿來遊戲,讓牠殺害另一個動物的情景。這件事情讓我看到人可以有多殘暴,而這種殘暴有時候就是為了嬉戲。

我後來還幹過很多壞事,但是這卻成為對我特別具有道德意義的一個景象。我今天做時事評論、寫文章,我對暴力、對殘酷特別敏感,我好像能夠感知牠們快要來了。那種敏感就是跟這個景象有關,是這個景象一直在提醒我。如果有人說那個樹蛙只是吐出內臟而已,牠的痛不是對人有意義的痛,這我完全沒辦法接受。那個場面對我的震撼太強烈了,我確切地知道那是痛苦,是傷害,是暴力,是殘酷。